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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4章上殿如上坟的勋贵们
九月初四,成国公府后院的一间屋里,朱希忠站在屏风后,平举双手,任由妾侍给他穿衣戴冠,正妻梁氏在旁边指挥张罗。
绣金蟒服,乌纱帽,白玉金丝带,彰显他的威势。
准备穿官靴时,朱希忠突然挥手止住妾室的动作。
「怎麽了老爷?」
「那身仙鹤官服还放着吧。」
「仙鹤官服?老爷是勋贵武职,哪来的仙鹤官服?」
「世宗皇帝恩赐的那一身。」
「哦,老爷一说妾身记起来了。放得好好的。世宗皇帝龙驭宾天后,好几年没穿,妾身都不记得了。」
「取来,老爷我今日要穿那一身官服。」
梁氏连忙叫妾室去取,好奇地问道:「老爷怎麽想着穿这一身官服?」
「今日皇上召我们勋贵,还有内阁丶戎政府重臣在西苑太极殿议事。」
「老爷不是换公服准备去嘛。」
「暗礁险滩,当风秉烛。这身世宗皇帝御赐的仙鹤官服,说不定是老爷我的保命符啊。」
婢女把仙鹤官服取来,梁氏先指挥妾侍把蟒服脱下,换上这身带着浓郁樟脑丸味道的仙鹤官服,重新配上玉带,戴上乌纱帽。
梁氏挥手叫妾侍和婢女们都退下,亲自上手,给朱希忠整理衣襟丶衣角,佩戴牙牌,嘴里轻声念叨着。
「老爷,你以前去西苑见世宗皇帝时,都没有这麽紧张。」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老爷,妾身不是这个意思,妾身是说世宗皇帝威凛难测,让人生惧。可妾身觉得,文武大臣们,包括老爷,怕皇上更甚怕世宗皇帝。」
朱希忠抬头看着屋顶,目光复杂,脸上满是苦涩。
「唉,一言难尽啊。皇上虽然年少,却是国朝难得的圣君。志向高远丶手段高明,心计穿戴好了吗?」
梁氏连忙答道:「老爷,穿戴好了。」
「马车备好吗?」
「去问问朱九,老爷的马车备好了吗?」梁氏对着外面喊了一声,然后拿着一碗参汤。
「老爷,喝几口,提提神。」
朱希忠接过碗,喝了两口,「年纪大了,不济事了,是要提提神。」
梁氏拿着毛巾,擦拭着朱希忠的须髯,把上面沾着的汤汁擦拭乾净。
外面有婢女回话,「回太太的话,老爷的马车备好了,在马厅里前候着。」
朱希忠一撩前襟,「走了!」
梁氏带着妾室在后院门口,恭送朱希忠离开。
朱希忠由管事朱九接住,引向前院的马厅。
「二老爷那里,还有镇远侯打好招呼了吗?」
「回老爷的话,都打好招呼了。二老爷在双碾街口上车,镇远侯在灯市街口上车。」
「好。」
朱希忠上了马车,两名随从爬上车厢后面座位上,另一位随从爬上前面,坐在马车夫旁边。
听到朱希忠在车厢里跺了跺脚,马车夫一抖缰绳,两匹骏马迈开马蹄,哒哒向前走。出了侧门,转到崇文门北街,往南不急不缓地行驶着。
到了双碾街口,一辆马车停在那里,成国公府的马车停下,万宁伯朱希孝,朱希忠的二弟钻了进来。
「兄长。」
「老顾在前面。」
「好。」
到了灯市街口,成国公府的马车刚停下,镇远侯顾寰从自己的马车里出来,钻了进来。
朱希孝和顾寰坐在朱希忠的对面,三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朱希忠开了口。
「我府上的应桢被锦衣卫镇抚司的人抓了。」
顾寰答道:「我府上的承祖也被镇抚司的人抓了。」
朱希孝答道:「我问过了,一并抓的还有永康侯府的徐文烁,武定侯府的郭应庸,定西侯府的蒋建松,抚宁侯府的朱继成。
还有安远侯丶武安侯丶丰城侯丶宁阳侯丶隆平侯丶新宁伯丶应城伯丶平江伯等府上,都有子侄姻亲被抓。
总共二十一家侯伯勋贵府有人涉案。」
「这两日,这些老夥计都派人找老夫,想上府商议这件事,」朱希忠捋着胡须,缓缓说道,「但是老夫叫人挡住了他们。」
「这个时候来商议什麽?这不是给兄长招祸吗?」朱希孝抱怨道。
朱希忠看着顾寰,开口问道:「老顾,你觉得皇上这次修剪,会修剪到什麽地步?」
顾寰幽幽地答道:「这才是最让人担心的,天意难测。」
「薛国丈打探出什麽消息来?」
「成国公,你觉得能打探出什麽消息来?」
「唉,是我们有些心慌了。」
「南京勋贵因为淮盐之事,被除了七家;宗室被除国一半,九成改为庶民;然后文官士林,山西丶江南被修剪一空。
轮也该轮到我们勋贵世家。摊上这事,谁不心慌?」
「心慌没用,皇上对此事早有策划。」
「是啊,要是我们稍有异动,恐怕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
朱希孝有些不解,「兄长,镇远侯,你们说皇上早有策划,什麽意思?」
朱希忠看了他一眼,问道:「阳武侯府的薛麟丶薛易,老顾府上的顾鸢,西宁侯府上的宋克病,恭顺侯府的吴汝芳,武安侯府的郑亮,安远侯府的柳嗣义,还有我们的族侄朱迁,他们在哪里?」
「跟着戚莱阳西征去了,」朱希孝恍然大悟,「我们勋贵中有点出息,在军中任职的子侄,都跟着西征去了。
当时我们还兴高采烈,认为这是一个天大的机会,光耀门庭,巩固世荣,万万没有想到,皇上还有这层用意。」
「皇上行的是阳谋,支走我们在新军京营中的羽翼,我们还得谢谢他。」
朱希孝叹息了一声,「是得叩谢天恩。兄长,镇远侯,你们是什麽时候察觉到不对的?」
朱希忠摇了摇头,「太祖立国,自洪武丶永乐丶洪熙丶宣德,君强臣弱。
直到正统年间,英宗皇帝九岁即位,主少国疑,君弱臣强。文武辅弼左右,明争暗斗,滕薛争长,终有土木堡之变。
勋贵为之一空,武将元气大伤,而后文臣一家独大,不仅握图临宇,还秉旄仗钺。正德丶嘉靖年间,武宗丶世宗两位先帝励志图强,意欲改弦易辙,再回文武制衡之路。
可惜壮志未酬
而今天子圣明,手段匪夷所思,却如九天雷霆,朝政局势为之一变,君强臣弱不输洪武永乐年。
大明这架马车,又调头回了文武制衡,或者说,多方制衡这条路上。」
顾寰点头附和,「皇上圣威,不输太祖皇帝。如此威赫之下,朝堂上不仅容不下一家独大,更容不下臣强君弱。」
朱希孝明白了兄长和顾寰话里的意思,「文臣丶宗室丶勋贵,注定要轮流被修剪。
文臣势力最大,与士林二位一体,被修剪得最厉害。文臣丶宗室陆续被修剪过,外戚又难成气候,确实接下来该轮到勋贵了。
可是皇上这样做,岂不是自减羽翼。」
朱希忠看着他摇了摇头,「你糊涂啊!羽翼羽翼,是一根根羽毛组成的飞翼。再说了,我们这些勋贵,是太祖成祖册封的勋贵,皇上也册封了勋贵,难道就不是勋贵了?」
朱希孝默然了一会,「当然也是勋贵。他们也都是军功封爵,还有数百上千新进敕授的勋位和世袭武职。
天下兵马,都在这些新晋勋贵手里捏着。还有少府监的钱财。有这两样,皇上天下什麽枝叶修剪不得?」
朱希忠和顾寰看着他,都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
看着两人忧心忡忡的样子,朱希孝一时也觉得前途渺茫。
一朝天子一朝臣。
皇上开疆拓土,心腹武将们纷纷因军功封爵,成为新的勋贵,那自己这群「旧时代勋贵们」,岂不是要完了?
不对,自己的万宁伯还是皇上作太子时,以隆庆皇帝的名义册封的,援劳苦功高之例。那自己是旧勋贵,还是新勋贵?
无一错一首一发一内一容一在一一看!
且自己这个万宁伯如外戚封爵一样,没有被授予铁劵,意味着一世而终,不能世袭罔替。
既然如此,自己也就应该如外戚们一样,蹲在一边咔咔吃瓜,不掺和这出大戏。
可自己是成国公的弟弟啊!
纠结了!
马车一路哒哒前行,很快就拐进了东长安大街,前面就是承天门,过了那里,不远处就是南华门。
朱希孝突然脑子一激灵,「兄长,镇远侯,汝宁侯卢公今天会不会同列太极殿?」
京师里属于新晋勋贵的有宣城县公胡宗宪,还有东宁侯谭纶等几位。
胡宗宪病倒在床,来不了,谭纶肯定会来。但他和胡宗宪是文官因军功封爵,如阳明公一样。
因军功封爵的武将,京师里只剩下寥寥几位,以卢镗为首。
朱希忠和顾寰对视一眼,「卢镗身体好得很,肯定会来。他跟东南系关系匪浅,今日太极殿的风波,全由顺天府尹潘凤梧掀起,东南系的干将啊。
嗯,万宁伯提醒得对。
那边可能跟卢镗通过气,免得风波一起,他站在勋贵这边坐蜡。一旦他沉不住气,引发变故,反倒是件大麻烦事。」
「老二,你跟卢镗关系不错,待会在南华门例检时,你找机会寻到卢镗,打探一二。」
「兄长,打探什麽?你得让我心里有个数。」
「老二,我们现在最担心的是,皇上对于我们的这番敲打是止于皮毛,还是深入筋骨。」
「弟且去打探一番。只是弟觉得,他们那边的主心骨是戚莱阳,现在他不在,卢公很难知道些什麽。」
「死马当成活马医,摸一摸态度。」
「好!」
马车很快到了南华门,这里停了五六辆马车,人从车上一下来,马上就离开。
门口已经站着四十几人,分成两堆。
一堆是尚书正卿,围着张居正丶赵贞吉丶谭纶在说话;另一堆是勋贵,围着英国公张瑢和阳武侯薛翰在说话。
仔细一看,有两人与各自的圈子若近若离。
一位是卢镗,他居然在旁边的空地打起了少林长拳。一招一式,虎虎生风,完全不像是是奔七十岁的人。
另一位是潘应龙,他站在一旁,跟两人交待着什麽。
「老二,跟潘凤梧说话的两人是谁?」
「一位是顺天府长史南宫冶,兄长,镇远侯,你们不记得了,他曾经做过皇上的秘书郎。」
「原来是他。」
「还有一位是潘凤梧的令史,沈万象。跟王一鹗的令史李明淳是同科兼好友。」
「看样子是在交待公事。」
「果真是日理万机。」
朱希忠和顾寰语气淡然。
顾寰瞥了一眼值房门口,脸色一变。
「成国公,今日在值房主持例检的居然是陈矩和李春?」
「哦,南华门和西安门例检,一向都是御马监的差事。南华门多由刘义和林福两人轮值,怎麽今日这麽大的阵仗,两人居然都不在?」
朱希忠和顾寰对视一眼,心里闪过无尽的惊愕。
刘义和林福坐镇京营去了!
御马监除了与奉宸司一并负责紫禁城和西苑的宿卫外,还有一项重要职责就是监督京营。
顾寰做过京营总督,知道这个规矩,现在京营总督是宁德伯王如龙。
戚继光带出来的名将,在东南剿倭丶北战鞑靼立下赫赫军功。生性鲁直,赤胆忠心。准备要封伯时被言官参劾,说他骄横不法,多跋扈状,列出许多「罪状」。
奏章如雪花,来势汹涌,大有封爵不成,还要问罪之势。
皇上力排众议,坚持给王如龙封伯,还好言劝告。
说你王如龙没有封侯,完全是皇上念及你骁勇,留在京畿扈卫,没有随军从征,进而耽误。还勉励以后定会给他机会,让他争取封侯。
王如龙地痞混混头子出身,从军前是一方土霸王,劣迹斑斑。这也是言官们攻讦他的主要依据。
但皇上坚持按功论赏,还拍着肩膀说王如龙是大明的周处。
王如龙捧着封爵诏书和世袭罔替的铁劵,跪在南华门嚎啕大哭,哭得跟四十多岁的孩子一般。
自此对皇上忠心不二,就算皇上叫他去死,他也毫不迟疑地拔刀自刎。
有这样的忠将总督京营,还有两位御马监太监和少监分镇西山大营和清河大营,意味着什麽?
朱希忠和顾寰心情沉重,看着朱希贤走近卢镗,没一会两人一起打起了八段锦。
两人跟着张瑢和薛翰等勋贵,例行搜检后进了西苑,被引到太极殿前殿右室坐下歇息。
诸位勋贵各怀心思,心情跟上坟一般,强颜欢笑,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唯独薛翰没心没肺地说着笑话,然后一个仰首大笑,嘎嘎的笑声震动着窗棂。
朱希忠和顾寰左顾右看,看着殿前的路,寻找着朱希孝的身影。终于,看到他和卢镗说说笑笑地进来了。
说了几句,朱希孝跟卢镗告辞,走到朱希忠这边。
「怎麽样?」
朱希忠和顾寰迫不及待地问道。
「宋贵妃!」
朱希孝答了一句。
宋贵妃?
什麽意思?
朱希忠和顾寰一脸的问号,还没来得及细问,祁言走了进来,拱手说道:「诸位侯爷伯爷,皇上快到了,诸位请上殿吧。」
两人只好按住心里的疑惑,强做平和,跟着大家往太极殿正殿走去。
很快,勋贵们正殿右边站成四排,文武百官们在左边站成四排,刚对上眼神,听到内侍高喊。
「皇上驾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