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５５３章 突袭检查

高楚天怎么放得下心？

从市财正局突然其来发布公告起，他已隐约感觉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而张其耀转述的陈浩关于工程审计那番话更加坐实自己的判断，即自己磨刀霍霍准备动手的时候，蓝京那边也没闲着。

或者说蓝京可能隐约猜到自己要在三厂改制方面做文章，提前引爆当初埋下的定时炸弹。

现在想通了，蓝京不惜抽取原本分摊到各位常委手里的好处，而将“全三通”公路和桥梁工程都交给自己主管，就是挖的一个大坑，一个总投资几十亿的诱饵！

高楚天能拒绝那样的诱惑吗？

设问本身就是错的，应该说，高楚天根本不可能拒绝诱惑——他不差钱，他的家庭、他的家族也不差钱，但幕后支持他的利益集团需要源源不断攫取商业利润。

这远远不是高楚天所能掌控的，事关千丝万缕的派系、势力以及不可言说的力量，抗拒改革开放、反对打开国门不等于视金钱如粪土，只不过他们没学会换成别的方式捞钱。

所以碧海那边已经将华尔街那套圈钱的金融工具运用得娴熟无比，朝明、东吴、七泽打着“投资”旗号牟取暴利，以暨南为首的大南方大肆炒作房地产之际，保守系还在工程项目等传统领域埋头耕耘，实在是墨守成规的悲哀。

高楚天示意将办公室门关好，沉声问道：

“第一批涉及的五家公司，外省有几家？”

他并非装糊涂，而是真不知道，因为风险隔离需要所有工程商直接跟张其耀联系，具体操作也由张其耀一手策划与安排，高楚天不可能过问得太细。

将来若追究起来，所有一切都是秘书打着领导旗号办的，义无反顾扛下全部责任。

这就是秘书真正的职责。

“外省”即指冲着高楚天名号过来赚钱的工程商，也有少许来自饶伟豪的根据地浑江。

张其耀道：

“三家外省，两家本市都跟党向荣市长有关。”

市正工程怎么可能少得了本土系存在？有财大家发嘛。

高楚天皱眉道：“他不着急么？我们干嘛冲到前面？他是姓陈的老领导，可以指着鼻子骂娘。”

张其耀赔笑道：“是这样的，高市长，刚刚从市委办出来时我特意找了工交科秘书问过，好像党向荣市长已经第一时间联系县区融资平台和各大银行给予支持，但……”

但党向荣靠的是多年积累的人脉资源，高楚天纵使以市长之威也做不到，很简单人家轻轻一句“年底资金紧张”就给堵回去，或者却不过面子从牙缝挤点钱，也是杯水车薪。

高楚天又皱眉，半晌问道：

“你老实交待，五家公司中标程序和材料有没有问题？”

“我事先讨教过饶书计，完全按他的指点，”张其耀一眼无辜道，“他说紫寺工程招投标有个资格审查环节，所有不中意的都在这个环节否决掉，后面专家组评标等等严格按规矩做，反正入围公司都是我们的……大致这个意思，而且事先跟本土工程商达成默契，我们不参与他们的，他们也不搅和我们的……”

“打住！”

高楚天最忌讳听到具体的暗箱操作，隔了会儿又问，“工程质量能不能保证？毫无准备的现场检查很容易发现问题。”

张其耀暗想你带过来的队伍你不知道底细么，我只不过帮着打点手续而已，还能天天跑工地监督？

遂委婉地说：“发放中标通知书我都逐个关照务必保质保量，千万不能在施工和验收环节被人家挑出刺来，他们应该都有数……”

高楚天猛一拍桌子，怒道：

“这么和风细雨说话有个屁用！你应该拿真实的、血淋淋的案例警告他们不准乱来！那帮家伙大老远跑到紫寺当然为了赚钱，可你得提前告诫！约束！把丑话说到前面！”

霎时张其耀真的委屈得想哭，却只能硬生生把气受下来，连连点头道：

“是，是，高市长说得对，我……我是欠考虑了……”

“当然也不能完全怪你，主要还是那帮家伙散慢惯了，以为到哪儿都能无法无天，妈的！”

高楚天又把话收回来，“你赶紧跟他们联系，一方面现场查出来的问题仅限于现场，要及时申诉并向有关部门解释说明，问题不能扩大化，有些小毛小病及时整改嘛；另一方面资金链绝对不能断，否则的话那帮家伙屁股一拍走人留下一地鸡毛，嗯……找伟豪看看城投能不能拆借些钱帮助工程商度过寒冬，无论如何来可以拖欠农民工工工资，其它缓缓没关系，再不济请程涛市长协调各大银行提供短期流动资金贷款，关键在于把不干活的一季度撑过去。”

潜台词是，把蓝京猝然发起的这轮攻势撑过去，接下来有他好看的！

“好好好，我立即联系！”

张其耀深知主子最近神神秘秘四下张罗，必定在策划新的阴谋，故而有此一说，连声答应后飞快地出了办公室。

然则陈浩主导下的市正工程现场审计的动作可谓快若闪电，这边张其耀还在四处打电话，那边现场检查后的事实确认书已递到工程商面前：

一是工程层层转包，现场施工队与中标公司不符合，且没有交通工程、桥梁工程等操作资质，问遍整个现场没一个看得懂原始施工图，完全凭借所谓经验边揣摩边干活。

二是建筑材料不合格，检查人员在现场发现成堆钢筋均为二手，多数生锈，钢筋强度、韧度等达不到要求；水泥标号低于规定；钢管直径和厚度均与合同要约不符。

三是现场施工随意性大，安全隐患多，支架宽度较桥宽窄，人行步道及部分翼缘板位置悬空，外挑工字钢固定不牢固；现浇箱梁贝雷片插销未设防脱保险；现浇箱梁贝雷片下未设防坠平网；桥梁铺装层施工质量低劣，施工工序控制不严，铺装层过早出现裂缝，松散、脱落等问题。

四是……

洋洋洒洒罗列了七八大项问题，凡被检查的工地基本都有涉及，而外省工程商承揽的工程情况更严重些，毕竟转包后便夹着皮包走人，什么监理、什么现场监督、什么质检通通形同虚设，而本土工程商知道做得不好早晚要被追究，影响日后继续接活儿因此相对认真些。

现场检查出的问题虽多，但凡操作性的都有扯皮的空间，比如二手钢筋可辩解为材料商误送，或堆放时间久了自然锈蚀；比如施工中存在的各种隐患则承诺立即整改杜绝今后；再比如转包问题，就说现场施工队其实不算施工队，全是临时找来的小工，正式施工人员上夜班晚了，上午暂时没来等等，反正总能脸不变色心不跳地编织无数借口。

这些都是正餐前的开胃小菜，陈浩（蓝京）根本没指望一下子击倒高楚天。

真正的大杀器在于招投标是否弄虚作假，一旦坐实，等于从根源否决了外省工程商承揽“全三通”工程的合法性，意味着前期投入全部打水漂，光溜溜血本无归地败走紫寺！

围标、串标、内部指定等等都属于暗箱操作，大领导往往透过秘书或第三者给小领导打招呼，小领导个别给经办人员打招呼，工程商之间也都是口头协议绝少留下书面证据，按说应该很难查清楚吧？

蓝京当然明白，但他下的是一盘大棋，并不在意局部那点儿得失。

首先发起包括“全三通”在内的市正工程审计等于兵临城下，迫使高楚天必须腾出精力应战，否则稍有闪失城门便被攻破，哪还有余力去抄蓝京的后路？

其次调查本身没法撼动高楚天的地位，顶多追溯到饶伟豪和张其耀身上，不过同样在紫寺根深蒂固的陈浩会设法引导舆论，让外界都知道“全三通”工程与高楚天有关，现在项目出了不少问题，市委在调查了，让高楚天感应到数倍的压力。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蓝京正在等柴明舟那边消息——高楚天担任区委书计期间上马七个大工程总投资25亿，只勉强落地一个其它六个均告烂尾，柴明舟直觉其中有猫腻遂派调查组进驻，谁知刚查出端倪调查组长、材料员先后发生交通事故一死一伤，然后书泽市委准备委托省城第三方审计事务所接手时偏偏高楚天调离，所有证明材料没人确认、没人签字，20个亿等于打了水漂！

当时柴明舟只是发发牢骚，蓝京却郑重建议他千万不能半途而废，防止日后有人追究起来，起码能捧出一套材料自证清白，否则明明高楚天的锅极有可能扣到他书泽市长头上！

随着紫寺形势日益紧张，柴明舟也加紧督促第三方审计尽可能挖掘真相，目前提供的几家工程商清单经过大数据追溯，均与跑到紫寺承揽“全三通”的工程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即使不是同一家老板也是关联公司。

“我需要一个至关重要的纽带。”蓝京在电话里说。

柴明舟自然心领神会，沉吟片刻道：

“从掌握的资料来看，很可能达不到你的预期……那家伙非常狡猾，非常谨慎，说实话也缺钱，他银行卡里正常余额都有一百多万，都是其父母所汇，所以……”

蓝京笑笑：

“柴市长，但有一个小小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