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５５８章 旧案新审

话虽这么说，司杰和室主任心里都知道可能性不大，因为戴小芙的长相、气质、身材跟姐姐戴小蝶没法比，平庸且沧桑活脱脱基层中年妇女模样，眼神黯淡无光不象戴小蝶的眼睛会说话。

华铮身边随便挑个女秘书足以秒杀戴小芙，犯得着送套价值千万的商品房么？

案子有必要继续查。

钟纪委派了个三人小组到七泽省阳泽市“捞线索”，“捞”带有大海捞针的意思，一种比较形象的说法，常规做法是翻阅市纪委历年收到的举报材料中有无涉及戴小蝶。

是不是所有寄到纪委的举报信都能得到查处？

答案是只有很少部分。

因为相比数量浩繁的举报信，纪委人手有限，根本没办法做到“有信必复”、“举报必查”，只能集中力量查大案，查性质严重、影响恶劣或领导批示的案子。

相当数量举报信从专业角度一看就清楚捕风捉影、诬告、诽谤、恶意中伤，还有很多举报信通篇充满主观臆断，完全凭想象地描述，拿不出半点过硬的证据，因此大多数都封存了事。

纪委内部心里很清楚，领导始终与职工不是一条心，可以这么说，性格人品再好的当了领导都难免得罪人，所有工作中的瑕疵、过失或错误则被拿着放大镜审视，故而还是抱着保护领导的原则，增加对基层干部的容错空间。

“捞线索”往往就在这堆貌似无用的举报信里筛选，与当初能缓则缓能捂就捂高抬贵手不同，这回是带着目的找问题，丝毫蛛丝马迹都不能错过。

线索很快便浮出水面。

三年前即戴小蝶担任县级市副市长期间，县实验小学学生吃午饭时发生集体食物中毒，二十多位老师、学生上吐下泄，三名学生严重脱水紧急送往医院抢救。

省市两级正府严厉追查责任，最终向学校提供午饭的吉味食品公司法人代表张晓波被刑拘，公司被处罚两百七十万并吊销营业执照，实验小学校长、分管副校长、后勤部主任等均受到相应处罚。

食物中毒事件看似平息，然而有封举报信指出问题并没有这么简单，吉味食品公司固然是罪魁祸首，实验小学校领导却有代人受过之嫌，因为给全市中小学配送午餐是市教育局组织的公开招标，学校顶多负责配合、组织、协调，跟午餐质量沾不上边。

真正根源在于吉味食品公司私底下大肆行贿，每个环节都有打点，中标后理所当然压降午餐质量牟取更多利润，以弥补前期投入的若干资金！举报信说吉味食品公司先后给分管教育副市长戴小蝶、教育局长、分管招投标副局长、市招投标中心主任等送过储金卡——

即某些地方中小银行为了便于行贿需求推出的特殊产品，类似话费充值卡，不能直接刷卡流通而必须先转到个人借记卡，避免领导干部最忌讳的收取现金。

金额从十几万到两三万不等，总之正因为吉味食品公司大手笔才顺利获得城区近一半中小学午餐配送资格。

举报信讲得合情合理，可为什么阳泽市纪委压下不查呢？

关键在于涉及面太广，倘若属实既说明现在领导干部**已蔚然成风，几乎烂到根子，又直接否决省市两级竭力推广的中小学午餐配送制度，可谓正手一记耳光，反手一记耳光，产生的负面影响太大，不可轻举妄动。

此外市纪委调阅过吉味食品公司法人代表张小波的审讯记录，从头到尾都是忏悔、自责、内疚，表示愿意倾家荡产对中毒学生家庭有所补偿，认罪态度非常好，压根没提及行贿一事。

如果主动检举揭发，没准还能减轻罪行，张小波不可能不做，反过来推断行贿肯定纯属臆猜。

结合两方面原因，市纪委对这份举报信的处理是：打包归档。

可这些情况落到道分更高的钟纪委工作人员眼里不一样，立即做了两点调查，第一查询张小波最终处理情况；第二查询吉味食品公司的关联企业现状。

“查那些早已过去的事有啥意义……”

市纪委方面不情不愿嘀咕道，然则查询结果却令他们大吃一惊，脸色也变得相当难看！

张小波刑拘后因认罪态度较好，主动承担中毒学生医疗费、营养费并作出一定补偿，经审理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期两年，等于全身而退。

吉味食品公司认罚一百多万后吊销营业执照解散，但其两家关联公司——一家法人代表是张小波弟弟，一家法人代表是张小波连襟，变更公司名称后继续中标取得城区中小学午餐配送资格，而他们幕后大股东只有一个：

张小波。

回过头来看，张小波之所以没主动检举揭发行贿受贿行为，很仗义地一个人扛下所有，可能得到暗示“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以较低代价保住中小学午餐配送的地盘。

因为市领导们都觉得此人可靠，值得信任，以后只会让张小波承揽更多生意。

接下来怎么办？

钟纪委的手段向来简洁高效，当晚就把张小波请到市纪委“了解情况”，经历过刑事审讯的张小波丝毫没有惧色，晃着二郎腿强调两点：

第一我不是党员，从没在体制工作过，不属于纪委管辖监督范围；

第二我的公司是地道的私营企业，没有国资参股，也没有体制内领导当顾问等等，纪委也管不着。

钟纪委工作人员微笑道：“我只强调一点，你名下企业为市属中小学提供配餐服务，就与体制有了联系，也纳入到纪委监督范畴，因为这当中存在招投标合法性和合规性审查，以及服务监督和利益输送等问题，你作为配餐企业实际控制人有义务配合纪委调查，如实回答问题。”

张小波懒洋洋道：“我愿意配合，也愿意如实回答，不过事情主要由那些亲戚在做，我不会过问得太具体，而且我记忆力不好，有些事儿未必想得起来，请理解。”

“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可以慢慢想，我们有的是时间，”钟纪委工作人员不动声色道，“一周、两周、半个月、三个月都行，只要张总不怕耽误生意。”

张小波急得差点跳起来：“怎么可能三个月？上次我在公安局也不过……我懂法律，你们这是违反规定的，非法限制人身自由！”

钟纪委工作人员眯着双眼道：“请放心，我们有一万个办法不违反规定。”

双方你来我往拉锯了三个小时，张小波打了个呵欠说：

“我饿了，申请回家吃宵夜，总不至于不肯吧？”

“没问题。”

工作人员微笑道。

张小波如释重负出了大门，立马打电话邀了几个朋友吃大排档放松放松，才吃到一半，冷不丁发现路边停了辆警车，里面赫然坐着两位纪委干部。

“你们在搞监视么？我不过配合调查，又没犯罪。”

张小波跑到警车前挑衅道。

工作人员笑笑：“你不是回家吃宵夜吗？”

“家里没菜，到外面随便吃，你管得着？”张小波道。

“张总是重要证人，千万不能有闪失，我们有必要保护张总的人身安全。”

工作人员不卑不亢道。

张小波气呼呼回到座位，却已没了喝大酒侃大山的兴致，草草吃完便气闷闷回家关机睡觉。

一觉睡到上午十点多钟，推开门一看，昨晚那辆警车居然停在家门口！

还没来得及发飙，连续几个生意伙伴打电话进来慌里慌张地问：

“听说兄弟被纪委盯上了？可别影响咱们的生意啊！”

再然后有位教育局领导拿公用电话打进来，详细询问昨天纪委问话情况，有可能涉及什么问题，最后意味深长地说：

“纪委瞄上总是件糟心事，近期都要低调点，不能被人抓到把柄。”

张小波听得心头一紧！

一年一度的中小学午餐配送招投标工作即将开始，此前循前例各个环节都打点到位，教育系统内部也统一了口径，所谓招投标不过走个过场，但阳泽纪委的车守到家门口了，教育局、生意伙伴都畏之如虎，“低调”的意思明年配餐生意八成泡汤，上百万利润转眼间就没了。

痛心，实在痛心！

倘若一直这样被纪委纠缠，哪里还用六个月？半个月不到，身边亲戚朋友、生意场合作伙伴、教育系统人脉将瓦解得一干二净。

以后还怎么在阳泽混？

就在彷徨苦恼之际，又有个陌生电话打进来，声音也很陌生显然受人之托，以低沉而清晰的语气道：

“朋友让我递个话，纪委这趟要查戴小蝶，只要交待她收了钱就万事大吉，其它别乱说。”

“可……可是行贿也有罪的，我交代得越多自己陷得越深呐，”张小波道，“我可不想真坐牢。”

“你真正送了多少？”

“十……十五万。”

“这个数额够了，”那人道，“你是商业行为，作为法人代表被判了刑，公司也因此解散，不会继续追究，这一点可以包在我们身上。”

“请问阁下是……”

张小波试探地问道。

那人阴恻恻笑了笑：“希望你生意兴隆的人，那样大家都有得赚，对吧？”

通完电话，张小波大步出门来到警车边，平静地说：

“带我走吧，我愿意配合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