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５７４章 学术争论

第三桩麻烦又与墨族有关。

紫寺民族大学法学系讲师伊哈桑在网络平台掀起了关于内地需要儒家治家还是法家治国的争论，本来纯粹属于学术探讨，参与者大都法律圈人士，辩论激烈不过仅限于专业范畴，是稀松平常的网络论战。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突然变了味，争论从儒家法家差异转到联系现实，继而歪曲诬蔑现行体制大肆抨击所谓严律峻法，再津津乐道欧美司法体系的人情味，引起有关部门警觉。

经过侦查发现伊哈桑正是幕后推波助澜者，为持续保持帖子热度，还私下要求大学生用不同注册名（马甲）进行引导、诱导，从而造成相当恶劣的影响，根据省国安厅要求，市国安局对讲师伊哈桑实施抓捕。

这一来捅了马蜂窝，外媒报道为“墨族学者因不当言论被捕”，紧接煸风点火对外交系统施加压力，内参层层批转到高楚天手里，他也拿不出什么办法只一味强调：

人既然抓了就不能随便放。

重重压力之下的危井清和易卜拉欣来到蓝京办公室，得知事情始末，蓝京道：

“首先要厘清一个概念，伊哈桑是作为普通公民触犯国家安全，而不是墨族学者，大学讲师身份与这场网络争论没有丝毫关系，如果教授、博导、大学校长照样要抓，会长认为呢？”

易卜拉欣道：“在蓝书计面前实话实说，紫寺墨族没出几个大学讲师，教授更少，伊哈桑是我们族人的骄傲和榜样，如果他都因为稍稍出格的言论被抓，真让广大墨族群众心灰意冷，感觉未来没啥盼头了，蓝书计。”

蓝京微微一笑，道：

“我说一个统计数据——米国各城市市长平均工资为6.2万美元，副市长却高达8.3万美元，井清和会长是不是觉得奇怪？事实情况是米国很多小城市不设副市长，市长工资也很低，设置副市长的都是大而富裕的城市，这就是导向性数据引用。会长说紫寺墨族的大学讲师不多，原因在于我市高等院校很少，所以不单墨族，包括汉族在内大学讲师都不多，人才集中到大学院校众多的省城去了，是不是这个道理？”

被驳得哑口无言，易卜拉欣只得转换话题道：

“他在网络上探讨学术问题，偶尔来了情绪说两句过头话也……也在所难免，跟平时街坊邻居吵架差不多意思，顶多警告一下，没必要上纲上线抓进去吧？而且是国家安全机关。”

显然他也惦得出国安局介入的份量，通常来说进去了很少出得来。

蓝京道：

“到底学术探讨还是恶意煽动颠覆，解释权在国安部门，我相信会拿出真凭实据，现在多说无益。但有一点我想解释清楚，那就是网络并非法外之地，网络言论与现实生活讨论存在很大差异，根本区别就是传播性！上次墨族小姑娘如果单单坐自己家门口吃猪肉，顶多挨两耳光，被揍一顿，被邻居指指点点；但她把视频发到网络上传播，导致上万名墨族老百姓上街抗议，你看问题的影响和性质大不一样，对吧？”

以己之矛戳己之盾，易卜拉欣顿时语塞，张大嘴巴说不出话。

危井清趁机道：

“统战部会及时跟进，加强与国安部门沟通，一方面及时向外界通报事件调查情况，避免大家疑三惑四；另一方面尽量促成家属和律师探望伊哈桑，针对调查取得进一步共识；会长那边也要注意安抚墨族群众情绪，约束少数顽固、极端分子到高等院校门口滋事，影响正常教学秩序，行不行？”

易卜拉欣磨蹭了半天，道：“……同意危书计的说法，无论伊哈桑犯了什么错，我们协会和亲属都有知情权、探视权，协会聘请的律师也要及时介入，积极为伊哈桑争取权利，维护他的利益。”

“大家共同努力。”

蓝京简洁地结束了谈话。

目送危井清陪着易卜拉欣离开，恽子越忍不住问道：

“蓝书计，我实在不明白法家还是儒家治国有啥好争论？国安部门又为何强力抓捕伊哈桑？感觉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我站在旁边真不懂。”

蓝京嗬嗬笑道：

“《海瑞罢官》讲的真是皇帝罢免海瑞吗？文人耍的心机哪瞒得过饱读史书的毛老人家。”

“但法家、儒家在我看来都……都差不多吧？”恽子越若有所悟，索性打破砂锅问到底。

涉及自己擅长的专业，蓝京来了谈兴，道：

“清朝有位大臣给雍正上书，其中说了一句‘君恩虽厚,臣虽死不能报万一’，这是夸赞皇恩浩荡，自己虽死不能报。雍正看了很高兴吗？恰恰相反勃然大怒，回复道‘但尽臣节所当为,何论君恩之厚薄’，意思是你作为臣子对我忠诚是天经地义的，有啥资格管我对你恩情是厚是薄，就是砍你的头、诛你九族也必须忠诚，你没资格评头论足！这就是法家。”

“太狠了，太狠了，”恽子越问道，“那儒家呢，是不是仁慈宽松很多？”

蓝京道：“儒家大佬孟子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意思是你对我如何我才对你如何，咱俩彼此谁都别装。想想看，要是孟子在雍正手底下干活，八个十个脑袋都不够砍吧？事实上封建王朝从汉代开始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更确切地讲其实是‘独尊法家’，只不过经典儒家常说被董仲舒进行大量阉割和填充私货以满足统治者需要……”

恽子越恍然道：“伊哈桑表面上掀起法家儒家治国之争，实质暗戳戳我们依法治国的根本制度，也影射大西北这边对民族等方面管理的尺度，用心险恶，歹毒之极！”

“换在网络时代前，伊哈桑等深藏于我们教师队伍和学术系统的反正府分子利用信息差的手法经常得逞，也每每取得实效，然而时代不同了，广大人民群众包括网民也觉醒了，不再看、听而且用心想，结果让那帮家伙遁于无形！”

蓝京道，“知道吗，就连鲁迅事后想想那些杂文都觉得后怕，侥幸自己躲过一劫。”

“有吗？我怎么没听说过？”恽子越诧异道。

“1927年鲁迅在日记里写下一段话，大意是民众的罚恶之心并不下于学者和军阀，我先前‘攻击社会’其实也是无聊的；社会没有知道我在‘攻击’，倘一知道，我早已死无葬身之所了……我之得以偷生者，因为他们大多数不识字，不知道，并且我的话也无效力，如一箭之入大海。否则几条杂感就可以送命的！”

蓝京背完后道，“这是鲁迅的原话，不信你去翻史料。”

恽子越深深点头：“确实，鲁迅对社会公众的认知总是很深刻甚至尖刻，但想想都是对的。”

两人正说着话，蒲旭的身影在门口闪了一下，恽子越知道他轻易不到办公室，来肯定有要紧事，当下知趣地回避。

蒲旭谨慎地反锁好门，坐到对面压低声音道：

“冷鳄团又出现了，两名A级杀手已抵达万泉，八成冲您而来！”

蓝京眼里火苗跳了跳，沉声问道：

“那个杀手组织不是早歼灭了，怎么又出现？你从哪儿得的消息？”

蒲旭声音更低：

“因为容小姐等人在机场被偷拍，您下令密切关注那边两人以及机场动态，为此詹泊一直有个小组专门负责此事，结果逮个正着——杀手具有很难言说的特殊气质，一下子就盯上了，但那俩家伙身手太高，警觉性也强，小组没敢长时间跟踪，只知道一个从京都机场，一个从通河机场，去向大概都是紫寺！”

“A级杀手太厉害了……”

想起铜关那次组织上万人搜山，容小姐被打落崖下、蒲旭死里逃生，蓝京不由得牙缝里直冒冷气，半晌道，“你的功夫一直没搁下，饶是如此也只能对付一个，也未必有十成把握。”

蒲旭淡淡道：“高手之间对决胜负一念之间，从来就不存在必胜的说法。”

蓝京道：“我觉得容小姐不是对手，你想想除此之外能找谁？”

“鱼小婷，她的狠辣无情正好是杀手的克星，”蒲旭顿了顿道，“如果加上白翎更有把握。”

“还有一位！”

蓝京指指他的脑袋，“上次打掉你一绺头发的人，不过她只能在暗处，不便现身。”

“明白！”

蒲旭简洁道，“加上她们三位，我觉得至少七成把握。”

“七成够了，”蓝京一挥手道，“总比铜关那次完全摸不着头脑好很多，至少我们有时间准备，哼，姓高的做梦也想不到他故意恶心我的一步棋成为大恶手，否则詹泊不可能派小组守在机场，我也不可能第一时间掌握杀手动向，天意，天意，天意！”

的确高楚天指使高手蹲守万泉机场，从头到尾就偷拍了几张美女照片，让田甜芳心欲碎，也结结实实给蓝京添了回堵，使得夫妻感情一度降至冰点，可能达到什么实际效果呢？

真正绝顶聪明者不会浪费力气做无用无聊之事，高楚天还是不够聪明，因此蓝京嘴里说“天意”，实质事在人为。

还是那句话，性格决定命运，高楚天的性格决定了喜欢**鸣狗盗、不上台盘的事儿，殊不知留下致命隐患。